
乌克兰战地医护兵谢尔希·季申科在前线的掩体里度过了472天。虽然早就料到这次驻防不会轻松,但他从未想到,自己会在炮火下连续待上这么久。
“没想到会这么久,”在基辅郊外的家中,季申科紧挨着妻子接受采访时说,“我原本希望是一个月,最多两个月。”
然而,他在那个潮湿的地下掩体里一待就是一年多,几乎呼吸不到新鲜空气,也见不到阳光。“精神上非常难熬,”他说。
季申科在家乡
兵力不足导致的长期无法轮换,一直是乌军面临的严峻问题。而无处不在的俄罗斯无人机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,因为士兵们几乎一移动就会被发现。
军事专家指出,过长的轮换期不仅打击士气,还可能造成心理创伤,导致更多人因逃亡或崩溃而离队,从而进一步加剧兵力短缺。
“在前线那样艰苦的环境下坚守这么多天,已经超出了人类承受的极限,”服役25年的乌军退役上校弗拉季斯拉夫·谢列兹尼奥夫表示,“这是不可接受的,必须按计划进行轮换。”
展开剩余85%季申科的旅指挥官德米特罗·多布什也承认,季申科的轮换驻防期异常漫长,称他为“真正的爱国者”,“完成了一项不可思议的壮举”。
“他的轮换期异常得长,”多布什在接受采访时说,“但在激烈战斗和严重人员短缺的条件下,这种情况并非个例。很不幸,这就是当前战争阶段的现实。”
季申科自己的回应则很简单:“老实说,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。即使到今天,我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他们会征召我”季申科今年47岁,出生在基辅以东约30英里的一个村庄,在孤儿院长大。他说,他一直认为自己情感上“非常脆弱”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腼腆性格。
成年后,他成了一名兽医,结了婚,和妻子养育了五个孩子,家里还养着兔子和鸟。
2023年2月,俄乌冲突爆发整一年时,他正在一家奶牛场工作,收到了征兵通知。
“我知道他们会征召我,”他说。
季申科的军事帽
对于一个自称连向陌生人问路都困难的人来说,离开家人、适应军队生活是一种冲击,也令人沮丧。
季申科成为了一名战地医护兵。他第一次上前线是在乌克兰东部,待了45天。之后又有过两次30天的部署,接着是一段短暂休假——家人冒险赶到前线城市斯拉维扬斯克与他团聚。
“我没想到他们会来,因为路途遥远又危险,”他说,“但是见到他们我非常高兴。”
那是他在接下来一年多的时间里,最后一次拥抱妻子和孩子们。
“你开始数着每一天过”2024年7月,季申科被调到第30旅,派往顿涅茨克地区的一个新阵地。他说,没人告诉他这次轮换驻防会持续多久。他所在旅的一位发言人证实,轮换时间并不会提前确定。
但季申科以为,最多只会在岗位上待30到40天,就像以前一样。“你开始数着每一天过,”他说道。
他还记得前往阵地路上的第一个夜晚。黑暗中,他和另外三名士兵穿过灌木丛,走了约一英里。头顶有无人机嗡嗡作响,他当时还以为只是侦察。
他们最终爬进田野中央的一个地下掩体。掩体大部分地方高度不到五英尺,睡觉的通道阴冷潮湿、曲折低矮,更是压抑。没有床垫,只有防水睡袋稍微缓解不适,“潮湿是最大的感受。”
掩体里的睡眠区
随后,更多士兵来到掩体,使小队人数达到八人左右。起初,他们还能从邻近阵地获取补给,并借用那里的卫星网络给家人打电话。但随着形势恶化,这变得越发危险。
2024年9月16日,阵地遭袭,部队中有人丧生。季申科坦言,没有人来替补阵亡的战友,也没有任何关于轮换的消息。那时他意识到,自己短期内回不去了。
“我们被告知,没有人能来替换我们,”他说,“我清楚地意识到,这将是一场持久战。”
季申科的一张自拍
“没人能替换我们”从2025年2月开始,俄罗斯的无人机袭击加剧,士兵们再也不敢走出掩体。因为害怕被发现,他们遮住了掩体上唯一的一个小窗,从那时起,他们就再没见过太阳。时间流逝,只能靠手机上的时钟和日历记录。
乌克兰军方开始用无人机空投补给,士兵们在夜间冒险取回。其中包括一些充满电的充电宝、罐头肉、速食粥。季申科笑着回忆道,和他待在一起的一名士兵曾经是厨师,还通过无线电索要食材想做薄饼。但也经常会有食物和水短缺的时候。
季申科说,自始至终,他们都处在攻击之下。俄军投掷手榴弹和炸药罐,一度推进到掩体所在的战壕边缘。
“我们一直盼着,盼着,可还是一拖再拖,”季申科说道:“最终,我们接受了现实,也许只有战争结束时我们才能撤下来,因为没人能替换我们。”
曾是厨师的士兵做的薄饼
“我们不停地前进,没有停歇”在他们等待的日子里,掩体之外发生了很多事。
乌克兰在库尔斯克地区发动了跨境攻势;俄罗斯的部队在乌克兰东部推进,靠近波克罗夫斯克并进入恰西夫亚尔;朝鲜军队加入战斗,与俄军并肩作战;乌克兰从西方盟友那里获得了F-16战斗机,并获准对俄罗斯境内发动远程打击;美国有了新总统;梵蒂冈有了新教皇。
这些事态发展都没有传到季申科中士所在的掩体,他们完全与世隔绝。他们有一部无线电,但只传递他们所在连队的信息——与整个战场、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。
掩体内的生活侵蚀着身心。季申科说,自己的肌肉变得无力,狭窄的环境还导致了背痛。
打水喝的水井
2025年秋天,无线电呼叫带来了一丝希望的微光。通话中,对方告知季申科和另一名士兵,他们很快可以撤离了。但天气不作美,撤离计划被搁置。
大约20天后,他们再次尝试。两人爬出掩体,进入散落着垃圾和俄军士兵遗骸的战壕。
他们的第一步是冲向500码外有网络的那个阵地——这是一段艰苦跋涉的开始。“我们的腿像棉花一样软,”季申科补充道,“我们几乎走不动,但我们不停地前进,没有停歇。”
当他终于彻底撤离后,他说自己最想做的就是洗干净,然后给家人打电话。
“直到现在,我都惊讶自己当时能那么快适应那里的环境,”季申科在家中说道。接受采访时,他正在休30天的假期,妻子和女儿几乎寸步不离。但他反而需要重新适应家了,在光线下他会眯眼、揉眼,直到关灯后房间暗下来,才感到舒服。
季申科与妻子女儿在家里团聚
几天后,季申科被授予“乌克兰英雄”称号,这是该国最高荣誉。泽连斯基的总统令中提到了他漫长而危险的轮换驻防期。
季申科说,他的经历“不正常”,但语气里没有愤怒。不过,他质疑这样的部署是否还有军事价值:“以前,如果我们遭遇战斗,我们可以跳出来行动。现在,一切都是无人机主导。如果只是让人坐在掩体里,还有什么意义吗?”
接受采访两周后,季申科前往斯拉维扬斯克的新岗位报到,负责救治从前线撤下的士兵。最近,他的过去与现在发生了交集:一位伤员被送了进来。正是掩体里那位想做薄饼的厨师,他在经历了10个月的部署后,终于被轮换下来。
这次,依然没人告诉季申科,新任务要持续多久。
{jz:field.toptypename/}他也没有问。
发布于:北京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