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肃宗至德年间，中原腹地群山环绕处，坐落着一个数百户人家的大村庄。村中林木葱茏，溪流蜿蜒，一条青石板路穿过村庄，连接着山里山外的世界。村庄最东头，有一户姓常的人家，家主常老汉年近七旬，是村里有名的善人。这年初冬，常老汉在睡梦中安详离世，无疾而终。

常家独子常福寻，时年三十有五，是个勤恳老实的庄稼人。父亲离世，他悲痛之余，决心好生安葬，以尽孝道。于是变卖家中三石粮食，请来方圆百里最有名的风水先生——张老先生。

张老先生年逾花甲，须发皆白，手持罗盘，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布囊。他在常家喝了三盏茶，问了常老汉生辰八字与生平事迹，便由常福寻陪着，往村后的群山走去。

一连两日，张老先生踏遍了附近五座山头。他时而驻足凝视，时而掐指推算，罗盘在他手中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常福寻默默跟在后面，不敢多问。直到第二日黄昏，夕阳将西边天空染成橘红色时，张老先生忽然在一处山坳停住脚步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老先生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欣喜。

常福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见山势在此处形成一道平缓的坡地，前方左右各有一座浑圆的小丘，状若蹲伏的猛兽；后方山脊蜿蜒，如同狮尾；而他们站立之处，恰似一颗圆球。

“此乃‘狮子滚绣球’之局，”张老先生抚须解释道，“你看那两座小丘，形如雄狮前爪；后方山脊为狮身狮尾；我们脚下这方平地，便是那绣球。若将墓穴定于绣球正中，得狮子护佑，子孙后代当衣食无忧，福泽绵长。”

常福寻虽不懂风水，却也觉得此地气势非凡，当即跪地叩谢。张老先生在绣球中心位置插下一根竹签，又绕着走了三圈，口中念念有词。最后，他从布囊中取出一枚古钱，埋于竹签之下，道：“此为定穴钱，明日便在此处开挖，深七尺七寸，不可多一寸，不可少一分。”

常家按照吩咐，次日请来八名壮汉，依竹签位置挖了墓坑。常福寻仔细丈量，果然是七尺七寸。完工后，他封了厚厚的红封，恭送张老先生下山。老先生临行前，回头望了一眼墓穴，欲言又止，最终只说了句：“福人居福地，好自为之。”

出殡那日，天色阴沉。常家族人披麻戴孝，扛着柏木棺材往山上走。纸钱如雪片般飘洒，唢呐声在山谷间回荡，悲切凄清。常福寻捧着父亲的灵位走在最前，身后跟着妻子李氏和三岁的儿子无灾。

无灾是常家的独孙，生得虎头虎脑，一双大眼睛透着灵气。此刻他还不懂生死之别，只觉得这长长的队伍有趣，不时挣脱母亲的手，想往路边草丛里钻。李氏只得将他紧紧拉住，低声哄着。

到了墓地，时辰正好。八个壮汉用粗麻绳缓缓将棺材放入墓坑。按照当地习俗，孝子贤孙要跪在墓坑边，扯起衣襟，由主事者向每人衣襟里撒一把米，寓意承接先人福泽，保佑后世丰衣足食。

众人齐刷刷跪下，常福寻将无灾拉到身边，教他学着大人的样子扯起衣角。主事者正要开始撒米，却见无灾忽然松开衣角，歪歪扭扭地站起身，朝墓坑走去。

“无灾，回来！”李氏低声惊呼。

可孩子仿佛没听见，径直走到墓坑边，对着棺材头的位置，解开裤子，竟撒起尿来！

一时间，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常福寻最先反应过来，冲上前一把揪住无灾的衣领，将他从墓坑边拉开，照着他屁股狠狠抽了两巴掌。无灾“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女眷们被这哭声触动，想起逝者，也都哀哀哭了起来。悲声在山坳间回荡，与先前的唢呐声交织，更添凄楚。

葬礼在混乱中继续进行。撒米仪式草草完成，众人填土立碑。常福寻脸色铁青，全程一言不发。回到家中，亲友散去，常福寻将无灾带到堂屋，沉声问道：“今日为何如此顽劣？可知那是爷爷安息之地，岂能亵渎？”

无灾抽抽噎噎，一双泪眼望着父亲，委屈道：“不是我要……是怪人让我撒的……”

“什么怪人？”李氏走过来，将孩子搂进怀里。

无灾结结巴巴，用稚嫩的语言描述起来。他边比划边说，从大人们的追问和补充中，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。

原来，就在大家跪地准备接米时，无灾看见一个“怪人”从旁边的树林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一身黄褐色的“毛衣”，脑袋特别大，圆滚滚的，上面长着长长的毛，眼睛像铜铃，嘴巴咧开着。怪人走到无灾身边，弯腰对他说：“小娃儿，去，往那棺材头上撒泡尿。”

无灾虽然年幼，也知这事不对，一个劲摇头。怪人嘿嘿笑了两声，伸出毛茸茸的手，在无灾腰上轻轻捏了一下。无灾顿时感到一阵尿意袭来，怎么也憋不住，不由自主就朝墓坑走去。撒尿的时候，他还能听见那怪人在耳边鼓励：“对对，就这样，浇在棺材头上……”

等他撒完尿，回头再看，怪人已经不见了。

听完这番叙述，屋里陷入一片沉寂。常福寻与李氏面面相觑，几位在场的亲戚也都露出惊疑之色。当时所有人都跪在墓坑边，距离无灾最近不过几步，根本没人看见什么“怪人”。而据李氏回忆，无灾一直被她牵着手，直到跪下时才松开片刻，若真有人靠近，她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
“莫不是……撞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？”一位年长的婶子颤声说。

“童儿眼净，能见大人不见之物，”另一位亲戚附和，“怕是真的碰上什么山精野怪了。”

常福寻心中疑云密布。那个“怪人”是谁？为何要指使孩子做这等事？这对常家是好是坏？他想起张老先生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，难道老先生早知道会有这般变故？

此事成了常福寻心头一块石头。日子一天天过去，常家生活如常，并无异状。无灾依旧活泼健康，也未再提起那日的怪人。但每逢清明扫墓，常福寻站在父亲坟前，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棺材头的位置——那里正是无灾撒尿之处。一年过去，坟头已长出青草，那泡尿的痕迹早被雨水冲刷干净，可常福寻心中的疑问却越积越深。

第二年秋收后，邻镇贾财主家要办一场隆重的法事，需要人手搭建法坛。常福寻手艺不错，便被请去帮忙。法事做了整整四个时辰，直到傍晚才结束。贾家摆下素宴款待众人，席间觥筹交错，好不热闹。

饭后，工人们开始拆卸法坛。主持法事的刘道士在一旁指点注意事项。这刘道士年约五十，相貌清癯，一双眼炯炯有神，是附近有名的道门高人。常福寻心中一动，趁着休息间隙，凑到道士身边，将儿子在葬礼上的怪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。

刘道士听罢，轻捋长须，沉吟片刻道：“此事颇为蹊跷。童子所见，未必是邪祟。这样吧，明日我去你家看看。”

常福寻大喜过望，当即应允。当夜他便宿在贾家，次日天刚蒙蒙亮，就领着刘道士往家赶。

到家时，李氏已备好早饭。刘道士却摆手说不急，他先在常家院子里转了一圈，又站在堂屋门口朝里观望。随后，他让常福寻取来三炷香，净了手，在堂屋正中盘腿坐下。

香被点燃，青烟袅袅升起。刘道士闭目凝神，口中念念有词。那声音起初极低，渐渐变得清晰可辨，似是一种古老的咒语。屋外树上的鸟雀停止了鸣叫，连风也仿佛静止了。常福寻和李氏屏息站在一旁，不敢出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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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炷香的时间，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。香灰一节节掉落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，刘道士猛然睁开双眼，仰头大笑起来。
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，起身对常福寻拱手道，“恭喜常善人，此乃大吉之兆！”

常福寻一头雾水：“道长何出此言？”

刘道士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找了把椅子，缓缓道来：“方才我入定观照，见你家祖坟之上，有瑞气升腾，形如狮影。又追溯你父亲生平，方知此中缘由。”

原来，十五年前的一个春日，常老汉推着独轮车，载着两筐山货到县城贩卖。那些山货——香菇、竹笋、草药，是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在深山采集、晾晒的。到了县城，常老汉在集市蹲了两日，才将货物卖完。第三日清晨，他推着空车踏上归途。

出了县城，需过一条大江。那江面宽阔，平日水流平缓，有渡船往来。但前几日连降暴雨，江水暴涨，水流湍急。常老汉到江边时，正遇上一幕险情——一条渡船载着十余人过江，行至江心，一个急浪打来，船体猛地倾斜，乘客和船工全部落水！

岸上聚了不少人，惊呼连连，却无人敢下水。那船工拼死游回岸边，也已精疲力竭，瘫在岸边大口喘气。眼看落水者在湍流中挣扎沉浮，常老汉二话不说，脱下外衣，“噗通”一声跳入江中。

常老汉年轻时是村中有名的水性好手，虽年过半百，功夫犹在。他逆着激流，一个个将落水者拖回岸边。有两人已被冲向下游，常老汉追出百余丈，才将他们救起。当他拖着最后一人游回岸边时，已是面色青白，四肢颤抖。岸上人七手八脚将他拉上来，他躺在石滩上，半晌说不出话。

那日，常老汉共救起十三人，其中有老有少，有男有女。被救者及其家人千恩万谢，要酬谢他，他却摆摆手，只喝了碗热茶，歇息片刻，便推着独轮车继续赶路了。此事在县城传扬一时，但在常家所在的偏僻山村，却鲜有人知。常老汉回家后，从未向人提起，只说是卖货顺利。

“救人一命，胜造七级浮屠。你父亲一口气救下十三条性命，此等功德，可谓无量。”刘道士目光炯炯，“这等大善，必有厚报。他本在六年前该有一场大病，却因这功德延寿增福，最终无疾而终，这便是福报显化。”

常福寻听得入神，李氏早已泪流满面。他们只知父亲善良，却不知他曾有这样惊心动魄的义举。

刘道士继续道：“张老先生为你家寻得‘狮子滚绣球’的宝地，看似偶然，实则是你父亲积累的功德感召所致。无福之人，纵使踏遍青山，也难遇真穴；有福之人，冥冥中自有指引。”

他顿了顿，神色变得神秘：“然而，风水一道，奥妙无穷。许多人只知寻得宝地便是大吉，却不知宝地也需‘开眼’。就如一把宝锁，需有钥匙方能开启。那‘狮子滚绣球’的格局，穴眼正在绣球中心，也就是棺材头正下方三尺处。此穴眼需以至纯至阳之物激发，方能启动风水之力，让狮灵苏醒，护佑后代。”

常福寻猛然醒悟：“难道无灾那泡尿……”

“正是！”刘道士拍掌笑道，“那所谓的‘怪人’，实乃地脉狮灵所化！狮头人身，正是地气凝结之象。它见常家积善深厚，福泽当显，便现身指引童子，以童子纯阳之尿，激发穴眼。这也是你父亲功德所致，神灵感应，方有这般机缘。而无灾那孩子，命中有福，成了这开眼之人。”

一番话如拨云见日，常福寻心中疑窦尽消，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感慨与欣慰。他望向正在院中玩耍的无灾，那孩子追着一只蝴蝶，笑声清脆。阳光落在他身上，仿佛镀了一层金边。

刘道士临走前叮嘱：“风水已开，福泽已至。但切记，风水不过是助缘，真正的根本还在一个‘德’字。常家需秉承祖德，多行善事，方能福泽绵长。”

常福寻深以为然。从此他更加勤恳劳作，善待邻里，遇到他人有难，必伸出援手。村里人都说，常福寻越来越像他父亲了。

无灾七岁那年，常福寻将他送入学堂。先生很快发现，这孩子不仅聪慧，更有过目不忘之能。四书五经，读上两三遍便能背诵；诗词歌赋，一点即通。更难得的是他心性纯良，知礼明义，深受师长喜爱。

十年寒窗，无灾十八岁中秀才，二十五岁中举人。三十岁那年，他赴京赶考，一举高中进士，名登皇榜。捷报传回山村时，整个村庄都沸腾了。常家出了个进士老爷，这是村里百年未有的荣耀。

无灾被任命为某县知县。上任前，他特意回到家乡，在祖父坟前整整跪了一天。秋风拂过坟头青草，仿佛祖孙在低声絮语。他知道，自己今日的一切，皆源于祖父当年那义无反顾的一跃。

赴任后，无灾清正廉明，爱民如子。他减免苛捐杂税，兴修水利，创办义学，短短三年，便将一个贫瘠小县治理得井井有条，百姓安居乐业。朝廷考察政绩，将他提拔为知府。

常家的后代，在无灾这一支的福荫下，果然如张老先生所言，十几代人衣食无忧，人才辈出。有经商的，成为一方巨贾；有从文的，著作等身；有习武的，戍边卫国。虽再未出过如无灾这般显赫的人物，但家家户户都守着“积善行德”的祖训，成了当地有名的善德之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