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风吹过河套村，像刀子似的刮人脸。十五岁的春生蹲在河滩上砸冰窟窿，棉袄袖口露出灰白的棉絮，手冻得跟红萝卜一样。

冰窟窿砸开了，春生把竹篮慢慢放下去，等了好一阵，才捞上来两条小鲫鱼。他小心地把鱼放进瓦罐，又抓了把枯草盖住，这才往家走。

村东头那三间瓦房就是春生家。还没进门，就听见屋里摔碗的声音：“咋还没酒了？去给我打！”

春生低着头进去，炕上坐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，正是他爹赵老四。屋里一股酒气混着烟味，地上碎了个粗瓷碗，玉米粥洒了一地。

“爹，我这就去买。”春生声音低得像蚊子。

“钱呢？”赵老四眯着眼，“上周卖粮食的钱，还剩多少？”

春生从贴身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几张零钱：“就这些了，要留着买盐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钱已经被夺了去。赵老四数了数，骂了句：“这么点够干啥！”摇摇晃晃出了门，往村头小卖部去了。

春生默默蹲下身收拾碎碗。墙上挂着的照片里，女人温柔地笑着——那是他娘，三年前得急病走的。从那以后，爹就像变了个人，田里的活有一搭没一搭地干，酒却喝得越来越凶。

村里人都说：“春生那孩子是真孝顺，可惜摊上这么个爹。”

晚上，赵老四醉醺醺地回来，倒头就睡。春生就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写作业。老师今天说，县里要举行数学竞赛，前十名能去县城读书，还有补贴。

春生想去。可他走了，谁来给爹做饭？谁在爹喝醉时给他倒水？谁在秋天把田里的粮食收回来？

灶火噼啪响了一声，把他的思绪拉回来。瓦罐里的两条小鲫鱼还活着，腮一张一合。春生添了瓢水，把鱼养起来——明天给爹熬汤醒酒。

日子像河套村的土路，坑坑洼洼地往前挪。开春时，村里传来消息：赵老四要续弦了。

对方是邻村的刘寡妇，带着个八岁的女儿。媒人说：“刘桂芳能干，能管住你爹。”

成亲那天，春生把自己那屋腾出来，搬到放杂物的西屋。新过门的刘桂芳确实能干，第二天就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晚饭也做得像模像样。

赵老四咧着嘴笑：“这才像个家！”

可好景不长。一个月后，矛盾就露了头。

那天春生放学回来，看见妹妹小梅在院里抹眼泪，手里拿着半块饼子。

“咋了？”

“饼……饼掉地上了。”小梅抽抽搭搭，“娘骂我败家。”

正说着，刘桂芳从屋里出来，看见春生，脸上有点不自然：“春生回来了？灶台上有饭。”

春生进了堂屋，看见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，一盘咸菜。爹的碗里堆着鸡蛋，小梅碗里只有咸菜，他自己的碗里——鸡蛋盖在米饭下面，不掀开看不见。

晚上，春生听见东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。

“春生眼看要考高中了，花费大。”是刘桂芳的声音，“小梅也该买新衣裳了。”

“春生成绩好，不能不让他念。”赵老四难得清醒。

“那也得紧着亲生的不是？”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
春生躺在黑暗里，眼睛睁得大大的。他想起娘在的时候，家里再难，娘总是把鸡蛋分给他和爹，自己只吃咸菜。

芒种过后，家里出了件大事——赵老四在镇上喝酒跟人打架，把胳膊打折了。

从医院回来，赵老四躺在炕上不能动，田里的活全落了空。刘桂芳的脸一天比一天阴沉。

一天晚饭时，她终于开口：“春生，你跟村长说说，去建筑队吧。一天八十，能干一个暑假。”

春生愣住了，他数学竞赛进了县里决赛，暑假要去培训。

“不行。”赵老四闷声说，“春生要考学。”

“考学？”刘桂芳把筷子一摔，“家里这样了，谁供他？我带来的那点钱都给你治胳膊了！”

屋里静得可怕。小梅吓得不敢出声。

春生慢慢站起来：“我去。”

第二天，春生没去学校。他跟着村长的建筑队去了镇上，和水泥、搬砖头。十八岁的小工头看他瘦小，让他推小车，算照顾他。

中午蹲在工地上吃饭时，春生从兜里掏出本数学书。阳光白花花地照在纸上，公式晃得人眼晕。他想起老师的话：“春生，你是咱村最有希望的孩子。”

傍晚收工，春生领了八十块钱。他攥着钱往家走，路过镇上的书店，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竞赛习题集。

他在橱窗前站了很久，最后转身走了。

回到家，他把钱交给刘桂芳。她数了数，抽出二十块递回来：“你自己留着买本子笔。”

春生没接：“给小梅买衣裳吧。”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赵老四的胳膊渐渐好了，却落下了毛病，重活干不了。家里家外，靠刘桂芳撑着。

七月最热的那天，春生中暑了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，蹭破了半边脸。工头让他回家歇两天。

春生没直接回家，他去了镇上唯一的高中。正是放学时间，学生们穿着整齐的校服，说说笑笑地走出来。他站在街对面看着，脸上结痂的伤口突然火辣辣地疼。

回到家时，天已经黑了。刘桂芳在院里晾衣裳，看见他脸上的伤，愣了一下：“咋弄的？”

“摔了一跤。”

刘桂芳没再问，进屋端出碗绿豆汤：“喝了吧，解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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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，春生被说话声惊醒。他听见刘桂芳在院里低声打电话：“……不行，不能再抽了，孩子脸都摔坏了……对，我想办法……”

第二天一早，刘桂芳不见了。赵老四黑着脸蹲在门槛上抽烟，小梅小声说：“娘去外婆家了。”

一连三天，刘桂芳都没回来。春生要去镇上打工，赵老四拦住他：“在家待着，脸还没好利索。”

第四天傍晚，刘桂芳回来了，风尘仆仆的。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，层层打开，是一沓钱。

“我回娘家借的。”她对赵老四说，“够春生高中第一学期的学费。”

赵老四盯着那沓钱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刘桂芳又转向春生：“镇上工地别去了。我打听过了，县里竞赛培训还能报名，你明天就去。”

“那钱……”

“钱的事不用你操心。”刘桂芳打断他，“我跟你爹商量好了，他在家编竹筐卖，我去镇上饭店帮工。”

小梅怯生生地拉着娘的衣角：“娘，我也能编筐。”

那天晚上，春生很久没睡着。半夜起来喝水，看见灶房还亮着灯。刘桂芳坐在小板凳上，就着昏黄的灯光编竹筐，手指上缠着白胶布。

春生站在黑暗里看着，想起许多事——想起她盖在他碗底的鸡蛋，想起她抽回又递出的二十块钱，想起那碗绿豆汤。

原来有些好，像井水，要慢慢渗出来；有些怕，像晨雾，太阳一照就散了。

九月，春生去了县城参加竞赛培训。临走那天，刘桂芳给他装了满满一包吃的，最底下压着那本他看了很久的习题集——崭新的。

班车开动时，春生从车窗回头望。赵老四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烟，刘桂芳牵着小梅站在旁边，三个人渐渐变成小黑点。

他突然明白，“孝子最怕父不良”，怕的不是爹不成器，而是孝心无处安放；“孤苦孩子怕后娘”，怕的不是多个人，而是少了份依靠。

但人心就像河套村的土地，看着贫瘠，只要你舍得往下扎，总能扎到湿润处。爹的毛病还在，后娘的隔阂也没全消，可日子就这样往前过着，在摔碎的碗和补好的衣之间，在醉话和绿豆汤之间，慢慢磨出些光亮来。

车过河套时，春生看见河滩上那片芦苇，已经抽出白色的穗子，在风里轻轻摇晃，像在送他，也像在等他回来。

在我们农村民间有这样一句俗语：“孝子最怕父不良，孤苦孩子怕后娘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“孝子最怕父不良，孤苦孩子怕后娘”：从字面意思上来说，即使子女心怀孝顺，但若父亲品行不端（如酗酒、赌博、暴虐、不负责任），孝道便难以践行，甚至成为一种痛苦和负担。失去生母的孩子本就孤苦，若父亲再娶，他们常因传统观念或现实矛盾，担忧受到后母的冷落、歧视或虐待。

从历史经验和人性角度看，它确实揭示了特定社会条件下的真实痛点：父亲的不良与后娘的冷落，本质都是弱者（子女）在封闭家庭系统中面对强势方时的无助。

然而，这句老话并非绝对真理：历史上不乏品行端正的继母（如《二十四孝》中闵子骞的继母最终悔改），也有子女感化不良父亲的故事。现代社会通过法律、教育、心理咨询等，为改善这些关系提供了更多可能。

在我们现代社会，我们既要理解其背后的结构性成因，也应通过法治、教育与同理心，超越“怕”的无奈，构建更健康平等的家庭关系——无论父母是否“良”，孩子是否“有后娘”，爱与责任都应成为家庭的基石。